农历新年 23.02.2024

李红莲:消失的年味

即使不是今天今年,也许就是某天某年,许多事像年味,等你想起来的时候,早就不在了。

 

距离2024甲辰新年倒数不到一个月,外头的新年气氛热起来了吗?还是如同天气一样乍暖还寒? 过农曆年,有两件堪称童年和青少年记忆中难以忘记的年味,一是香港贺岁片;二是姨妈的年饼。

八十年代是香港贺岁片的黄金时代,从《摩登保镳》、《最佳拍档》起,到《家有囍事》、《富贵逼人》及《最佳拍档》系列等,几乎不管到哪家拜年,电视上都在轮流播著光头佬差婆或成龙。年初二到外婆家,平常少见面的阿姨们聊天嗑瓜子打牌,表兄姐有自己乐子。半大不小的我们,再闷也不能拽著母亲回家,那是她一年仅有在娘家一整天的时间。我们的娱乐就是边看董骠叔和肥婆霞一家如何富贵逼人再逼人,边等亲戚上门拜年收红包,几年重播我和弟弟连对白都背得烂熟。晚上去二姨家吃饭,还要算好时间提醒大人,免得赶不上下一个客厅的下一场戏。

上了中学,喜静的霞表姐和我投缘,有时也嫌家中牌桌吵闹,就会带著我上戏院看贺岁片。一两年下来,年初三结伴看戏成了我们的小约会,连表弟妹也吵著跟。最高纪录,是她和我带了五个小瓜,一天内看了六套贺歳片,从早场一点场三点场七点场九点场直落午夜场,除了中间回家吃饭,我们不是在电影院,就是在奔往电影院的路上。住八打灵的好处是,一大早先一家家去排队买好各场的票,然后就从豪华、宝石、百乐门到百乐门旁的迷你戏院来回跑。这一天六场的纪录,也因为表姐隔年去新加坡工作而告终结。现在?手机就是移动的影院,贺岁片再有魅力,也敌不过万千流量的大数据推送。

至于姨妈的年饼,就不得不提到童年时父母做生意,从小把我放在新村大姨处度过婴幼期,那裡靠河雨季淹水常拉警报撒离,后来换到母亲的堂姐家,我叫她姨妈。姨丈是公务员,一家六口住六百方尺不到的两房组屋,再加我。

那段童年岁月是丰盛的,姨妈识字不多,手艺好,擅烹饪懂女红,会为我做裁衣做裤。为帮补家计,早年上门帮人洗衣到煮住家菜供应数十户人的“饭格伙食”。一年三季,过年卖年饼、端午卖粽子、中秋卖月饼,是我对姨妈的印象。

每到年底入腊月,她家就是个迷你烘焙厂,日夜不停。记忆中年饼选单有杏仁饼、合桃酥、花生饼、腰豆饼、番婆饼、牛油饼、芝麻饼、黄梨饼、龙形牛油饼、粿加必等。厨房和客厅各放一台电烤炉,从早到晚就是阵阵麵粉香、蛋液香、牛油香和饼香的混合。她亲手烘烤或炒香各类乾果和馅料:核桃、花生、腰豆、黄梨馅,热烘烘的只要闻香就知道今天做什麽饼。

姨妈用大号的洗衣盆调配材料,搓糰捏饼摆盘,入炉转炉上色,再出炉摊凉入罐,工序周而复始,清早忙到凌晨。年饼装进美禄或奶粉铁罐,一箱箱摆满客厅和睡房。这也是八、九十年代许多家庭的新年序曲,私房或公家开销就靠主妇或全家的几双手。

后来经济起飞后一片好景,姨妈有口皆碑的年饼,年年供不应求,有时还提早在冬至前开工,除夕前一晚才收炉。问她怎麽越接越多单,连睡觉都顾不上,“家下出边个个都赚钱,呢D饼咁鬼多工,样样都要亲自落手,又炒豆又拣料,边度仲有人要做,想吃又唔想辛苦,咪同我买囉。有得执我梗係做啦。”

当年,她给我一个圆形硬纸皮,让我在麻将纸上描剪,一张垫在饼桶底,另一张则垫著铁盖压紧桶口不漏风。她教我用毛笔,为合桃酥刷上薄薄的蛋液,再筷子压出一个浅洞;在花生饼上插一丁剖得细细的花生籤(炒过的花生用小刀一颗开成八小瓣)做标记;用最快的速度把又薄又热的粿夹必折成扇型。饼模裡翻打出雪白的番婆饼、粿夹必上美丽的花纹,还有她只做给自家人吃,不卖人的油炸花生角仔,都是我记忆中的年味。

姨妈并非天生乐观且毫无怨言,和许多经历过乱局的老人一样,只是她相信“有得做咪即係有机会囉”。在你请她教你烹饪烘焙时,她白你一眼丢下一句“痴线架,读咁多书,做咩仲要入厨房?” 两位从小帮忙的表姐提起做饼,更是脸色大变。于是养成我对吃有特殊的喜好记忆,却没有自己下手做的能力。

今年姨妈该有八十岁了,十馀年前动过心脏手术后就逐年减产,月饼和粽子从少做到不做,年饼也慢慢减到只有两三种,不是没订单,而是她做不动了。其实,每年总是要在收到她的年饼,心中才算踏实——真的是要过年了。年初给她打电话,她说手痛今年不做了。这说不做和手痛的毛病一样,也说了好多个新年,但常常她还是会最后一分钟开炉,做一些送人。

有研究说,人的舌头上有10000个味蕾,30岁起慢慢退化,60岁味蕾基本只剩一半。所以究竟是年味变了淡了,还是我们的记忆味蕾早已来到一个对味道渐渐消失这件事,从无常到平常,且习以为常的年纪?连街景的改变、色彩的消褪、气味的消散、味道的变迁、连人离开的速度也变快了。

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想过要留住?还是早已认命接受这个自然而然的过程。即使不是今天今年,也许就是某天某年,许多事像年味,等你想起来的时候,早就不在了。

年味真的会消失吗?我想应该是会,也不会。文中提及的各种年饼和许多年节美食,大多不曾在市场上消失,有些愈做愈精緻,还常年可见不再是新年专属,更何况,新一代有新一代的年味。至于我们心中消失的年味,更多的还是对人的眷恋不舍、对某种努力和美好可以永久保守住的期盼,却终究要挥手一别的心情吧?

要怎麽留得住心中的年味?或许,真的该动手烤一盘年饼了。所以年味会消失吗?会,也不会。至于经典贺岁片?上优管看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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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红莲
台湾政治大学中文系毕业。现为传记采访/企业文案/专栏写作,曾任广告文案/杂志特约编辑。个人著作:《TEDXPetalingStreet 初衷——18分钟以外,你不知道的事》,《深水静流:IOI集团创办人丹斯里李深静博士传记》。喜欢旧时旧事旧物,浮生无声,饮食有味,深信文字是洞照内在的烛火,召唤出不一样活着的新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