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逢农历七月,夜幕降临以后,庙前的香火缓缓升起,临时搭起的舞台也亮起灯光。音乐响起,歌手在台上唱歌,观众在台下相聚,一场中元歌台就此展开。
对侯美仪而言,这样的夜晚已经陪伴她许多年。从十六岁左右接触歌唱,到后来频繁奔走于不同地区的歌台,香火、灯光、舞台与歌声逐渐成为她生活中熟悉的一部分。
还记得第一次以唱片歌手的身份站上中元歌台时,侯美仪面对灯光与观众,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“第一次站上舞台真的很紧张,甚至紧张到忘词,后来也试过从舞台上跌下来。”
歌台没有重来的机会,音乐响起后,歌手就要继续完成演出。尽管侯美仪从舞台上摔下来,但秉持着负责任的心,她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继续拿起麦克风,为台下的观众演唱歌曲。

就这样,侯美仪一次次地登台,一遍遍地学习。如今,她也学会了掌握舞台,更凭借多年来演唱福建歌曲的表现,获得了“福建歌后”的称号。
她回想自身过往,十多岁时,银城唱片公司老板范俊福便发掘了她的歌唱天赋并向她提出签约。然而,当时的侯父希望女儿可以先完成学业,因此,喜欢唱歌的侯美仪总会在有机会时“偷偷”登台。十七岁时,她才正式成为银城唱片的签约艺人,也得以光明正大地站上舞台表演及歌唱。到了二十二、三岁,她更加确定了歌台就是自己向往的舞台。
她走过许多不同地方,也逐渐发现,真正让自己继续唱下去的,是对歌台的喜欢,以及台下歌迷长久以来的支持,更表示只要有人继续支持自己,自己就能坚持唱下去。
“只要有人支持,自己也喜欢,就能坚持下去,80岁、90岁一样能够唱。”
上台之前,先学会尊重
侯美仪的父亲是一名道士,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喃呒师傅。父亲从小便教导孩子,对神明与鬼神之说应当心存敬意。
“爸爸常常告诉我们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这句话也成为侯美仪多年歌台生涯里一直遵守的原则,只要演出地点设在神庙,后台也有请神明坐镇,她便会在上台前烧香祭拜。若是遇到无法烧香或后台没有安放神明的情况,她亦会双手合十,朝四方鞠躬,向看不见的“好兄弟”表达敬意。
她认为,中元歌台最重要的规矩是“尊重”,而这份尊重也延伸至不同信仰的人。她曾体谅一名信奉基督教的舞蹈团员,让对方按照自己的信仰决定是否参与拜四方。岂料,却因此害了那位团员。演出结束后,那名团员感觉全身不适。这段经历也让侯美仪更加重视演出前的说明,必须尊重现场,因为太多冥冥中意想不到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。

尊重传统之外,歌台也需要回应现场观众。外界常以为中元歌台一定要演唱节奏强烈、气氛热闹的歌曲,但侯美仪表示,歌单会随着理事会、主办方与观众的喜好来进行调整。
“歌台没有规定一定要唱什么歌,主要还是看主办方想听什么。广东籍主办方可能喜欢广东歌,福建籍主办方就会比较常点福建歌。”
歌曲的选择也会配合当晚的活动,就好比她的成名曲《兴旺发》,是庙会或中元歌台的必点歌曲。据她忆述,这首歌曲的灵感来自林冠英当年在演说结尾常说的“兴、旺、发”,而作词人范俊福沿用相关口号入词,没想到一炮而红,或许是歌词非常喜庆,寓意兴旺与好兆头。遇上中元普度举行福品竞标时,这类喜庆、能为人们带来好预兆的歌曲便能轻易带动现场气氛,将现场气氛推至另一个高潮。
侯美仪侃侃而谈她的舞台经历。
除了在台上认真工作,侯美仪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小插曲。从业多年,她也遇过一些至今难以解释的情况。
有一年,一台摄影机整晚都对着舞台拍摄。工作人员在现场查看时,画面一切正常。但工作人员回家后再重新播放时,却梦的发现,镜头前多了一道黑色影子,整段画面也变得灰蒙蒙不可用了。
“现场看的时候完全没有问题,回家再打开,画面前面就多了一个黑影,大家看到都觉得很奇怪。”
这些经历让侯美仪对中元歌台的礼俗保持谨慎,所以上台前的一炷香、合十与朝着四个方向的鞠躬,也逐渐成为她开始表演前的重要步骤。
台下有人,她就继续唱
歌台演出最兴盛的时期,侯美仪曾创下一个月演出六十场的纪录。平均计算下来,她一天需要完成一至三场演出。
“最高的纪录是一个月六十场,平均下来,一天有一至三场。”
二十多年前,吉隆坡的歌台数量相当可观,吉隆坡单单是蕉赖地区便能同时举办多场演出,因此歌手需要在不同场地之间来回赶场,有时一晚更要连续完成数轮演出。
密集的档期,也为身体带来沉重负担,侯美仪经常需要穿着高跟鞋,在台上完成唱歌、走位与互动。连续赶场以后,双脚往往已经接近极限。
“跑到第三场的时候,我的脚已经不行了,因为穿着高跟鞋跑,脚已经完全很累了,只能坐在那里,几乎动不了。”
除了吉隆坡,她也经常前往南马演出,偶尔也会收到东马地区的邀请。当然,实际演出地点与场次,仍要视当地理事会的安排,以及是否邀请她回去献唱。
随着经济环境改变,近一两年的歌台规模也有所调整。一些原本连续举办三天的歌台,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,会缩短成一天。中元祭拜及普度活动依然会举行,但舞台、歌手阵容与演出天数则会按照预算调整。

“有些歌台原本做三天,今年可能经费不足,就做一天。祭拜活动和歌台还是会有,只是预算变少,规模就做小一点。”
不少中元活动的经费来自善信与商家的赞助。赞助金额减少后,理事会能够投入舞台、灯光、音响与歌手演出的预算也会随之缩减,侯美仪非常感恩长期礼聘她去演出的组织,也不曾压价,因此她在一些已经献唱多年的庙宇演出时,偶尔会主动捐出数百令吉,作为添香油钱与回馈。
“有些庙我已经唱了很多年,我会自己捐几百令吉。那是我的心意,也是回馈神明,因为我觉得神明一直有保佑我。”
歌台行业也有明显的淡旺季,农历七月是演出较为集中的时期,因此,许多歌手都会利用旺季收入来承担淡季期间的生活开销,所以,许多歌手都会期待七月份的到来。
“旺季的收入可以承担淡季的生活开销,所以很多歌手都会期待农历七月。”
“有些歌迷甚至只要知道我在哪里开场,又刚好有时间,他们就会特地追过去支持。”
侯美仪依然保持最好的状态,让自己在舞台上发光发热。
唱了多年歌台,最让侯美仪感动的,始终是歌迷的支持。有些歌迷知道她在哪一个地方演出,只要时间允许,便会特地赶过去捧场。每当她重返一些曾经演出过的地方时,仍然会看见同一批歌迷和熟悉的主办方,这也是她坚持唱下去的动力。
中元歌台经常演出至深夜,散场以后,灯光逐渐熄灭,观众陆续回家,歌手仍要收拾心情,继续驶过一段漫长的夜路。对侯美仪来说,一个人开长途,是这份工作中最辛苦的一环。但只要想到那群默默陪伴自己、支持自己的歌迷粉丝,所有的辛苦都能转换成动力,也让侯美仪开始学会享受那段独自返航的时光。
疫情时行动管制期间,侯美仪也开始接触网络直播,尝试网上分享歌曲,让自己的歌声从庙前舞台走进直播间,继续陪伴喜欢自己的歌迷粉丝。
侯美仪并不认为歌台属予夕阳行业,反之,她对歌台行业的发展保持乐观,认为即使表演形式有所不同,但仍然可以将歌声传达给粉丝,甚至可以接触到更多不同年龄层的观众。
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,她则认为,现场舞台依然具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。观众来到歌台,期待看到歌手亲自演唱、走位和带动气氛,真人表演所带来的临场感仍然重要。所以人工智能并不能完全取代真人表演。
相比之下,科技与网络平台对唱片市场带来的影响更加明显,随着歌曲可以通过线上平台收听,实体唱片的销售空间逐渐缩小,歌手与唱片公司的发展模式也随之改变。
回望从舞台新人到“福建歌后”的这段来时路,侯美仪最珍惜的,是一路上曾经帮助她的人,以及愿意远道而来听她唱歌的观众。
“歌台教会我饮水思源、感恩,也要珍惜观众给我的支持。”
文/郑詠薰 (实习生)
图/ 林苏文源、受访者供图